秦府，‘清秋阁’。
我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当我醒来时，已是入夜时分。我睁开眼，这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又回来了么？我突然想起了秦祭的脸孔，是他救了我么？我想爬起来，却无能为力。背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浑身酸软得犹如一摊烂泥。
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秦颂的身影。我的手动了动，指尖微微颤抖。我四处摸索，嘶哑地呼喊，“秦颂，秦颂……”我的泪流了出来，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旁边的婉儿被我惊醒了，她轻声道，“大少奶奶，您醒了么？”
我双目紧闭，故作睡着的样子。婉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大少爷，您怎么狠得下心……丢下大少奶奶就这么走了……”小声地抽泣。
我不动声色，把眼泪往肚里吞。
半个月后，我的身子渐渐恢复过来，虽然还虚弱得很。我的嗓子时好时坏，偶尔能勉强吐一两个字出来。这半个月，我从未笑过，整天不是呆呆的，就是傻傻的，整个人仿若木头般没有一丝生气。生活对我来说，已失去了任何意义。秦颂，你好狠，你竟忍心把我的微笑与勇气……给带走了。
自从小凝自尽，秦殃出家，三太太疯癫，秦颂死后，这秦府看起来异常萧瑟。大太太因承受不住秦颂的离去而大病一场，整天缠绵病榻，气若游丝。这秦府就要垮了，快了，快了。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缓慢地摆开棋子。秦颂，我还要与你大战一回。我保证，这次，我绝不悔棋。我呆呆地望着棋子，良久，我恍惚地走了一步棋。我望着那颗棋子，喃喃道，“秦颂，你走哪步棋呢？走兵么？不对，你似乎喜欢走车。”
我把黑色的车推了出去，又缩回手，摇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左思右想，出神地望着手中的车。
我闭上眼，任微风吹拂着我的发丝，任它把我的思绪带回过去。我记得，他第一次教我下象棋时笑着说，就算我舍三颗棋你也赢不了我。他的笑容淡然，却无比自信。我记得，他假好心地提醒我，茉儿，小心你的将军喔。那时，他的笑容狡黠，却宠溺。我记得，当我恼羞成怒时，他挑衅我，有种你放马过来。那时，他的笑容温柔，却带着点点调皮。我还记得，他对秦祭说，不准伤害她。声音很轻，却寒冷。我还记得……
我睁开眼，将眼角的泪拭去。可不管我怎么拭擦，我的双眼依然模糊。乱了，乱了。该谁走棋了呢？秦颂，该你走了么？不对，该我走。我拿着兵，举棋不定，该走哪里呢？这里？不，等会儿你定要吃我。这里？不，这是你设下的圈套，我才没这么蠢呢。这里……
婉儿在一旁看着我，轻声道，“大少奶奶，您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您歇会儿罢，吃点东西再接着下好么？”
我摆了摆手，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打扰。婉儿咬了咬唇，突然把我的棋子打乱了，泣声道，“大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大少爷已经不在了，他已经走了。”
我怔了怔，站起身，望着对面的空位喃喃道，“秦颂，呀，你生气了，都怪这丫头，她打扰到你了么？你别气，我赶她走，我赶她走……”
婉儿跪了下去，抱住我的腿，凄凉道，“大少奶奶，您别这样，大少爷会心疼的，他不希望您这样啊。”
我仰起头，幽幽地叹了口气，嘶哑道，“我累了。”说着便向屋里走去。婉儿望着我孱弱的背影无奈地叹息。恨情呵，伤人，伤神，伤心。
在我回秦府的这段时间，我都没见过秦祭。这日，苏府突然来了贵客。那贵客指名要见老夫人和苏夫人。老夫人淡淡道，“该来的始终躲不了。”
苏夫人叹了口气，“想必是为茉丫头罢。”
老夫人幽幽道，“当初我们确实太自私了些。”
苏夫人偏过头，说不出话来，如果当初是自己的孩子嫁入秦府……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老夫人，听说来人是秦府的二少爷，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老夫人皱眉道，“甭乱猜，等见过后再作定论。”
秦祭一见到老夫人就开门见山道，“晚辈不请自来，还请老夫人和夫人见谅。只是，这其中原因……想必二位都知晓一些罢。”神色淡然。
老夫人沉着脸，苏夫人淡淡道，“我家茉儿的事……不知二少爷来苏府所为何事？”
秦祭眯起眼，不动声色道，“大嫂现在情绪低落得很，恐怕也只有你们能安慰她了。”
苏夫人急道，“茉丫头她……”
秦祭淡淡道，“我来贵府只有一个目的，只希望你们能开导她……我的要求似乎一点都不过分，你们欠她的也不少。”
苏夫人红了红脸，当下明白了这秦府已知茉丫头的身份了罢，恭敬道，“二少爷这是哪儿的话，我们确实对不住茉丫头，这是应该的。”
秦祭从怀中摸出一快玉佩，道，“还请夫人亲自跑一趟罢，你拿这块玉佩到‘汇宝钱庄’去取十万两银票罢。”
苏夫人接过玉佩，不解道，“二少爷的意思是……”
秦祭道，“你把这十万两银票用你们的名义……拿给她。别把我透露出来，这是大哥的意思。”
苏夫人有些犯糊涂，秦祭道，“大哥虽已去了，但他却把后路给大嫂安排好了，他知道大嫂是不会要他的钱的，故才吩咐我以你们的名义……”
苏夫人忧虑道，“可我朝是有规定的，已嫁女子若丧夫，那她就得守一辈子的寡，茉丫头怎能离得了秦府？”
秦祭淡淡道，“若秦府把她赶出来呢？”
苏夫人激动道，“谢二少爷的体恤。”她与老夫人同时跪下。
秦祭抿着唇，眸子闪烁。这确实是秦颂的意思，他不可能让她为自己守一辈子，只有把她赶出来，她才能自由。她需要的不是一个逝去的人，她需要的是活下去，靠自己活下去。
秦祭的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是存在私心的，只有把夏茉儿赶出秦府，他才有机会得到她。若不然，她永远都只能是他的大嫂，这个令他头疼的身份终于快要消失了，快了。
秦颂逝去的一个月后，我的嗓子逐渐恢复过来，我已能说话了，虽然声音不是很大。其实我并不知道宣寅王朝有女子守寡一生的规定，不过我也乐意，就算为秦颂死守一生，我也心甘情愿。
这日，秦祭突然与秦老爷相商，“父亲，大哥希望大嫂能得到自由。”
秦老爷道，“是颂儿的意思么？”
秦祭点了点头，“这事还是由你来办罢。”
秦老爷面露难色，“她好歹也是苏府的千金，若赶出家门……岂不遭人说闲话？”
秦祭淡淡道，“她不是苏茉儿。”
秦老爷一惊，“不是？”
秦祭点了点头，“到时你在她的身份上做文章就是。”
秦老爷喃喃道，“这媳妇我是认了的，不过，若是颂儿的意思，我也不为难。只是，我这张老脸……如何开口？”
秦祭淡笑道，“这事交给大太太就是了。”
秦老爷只得无奈地苦笑。
当大太太知晓我的身份时又惊又怒，悲声道，“这该死的妖精，都是她害死颂儿的。”
我万万没想到大太太来‘清秋阁’了，她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突然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凄声道，“死丫头，若不是你，颂儿就不会……他就不会这么快就走了。”掩面抽泣。
我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良久，大太太恨声道，“你走，你走罢。”
我一惊，慌道，“您要赶我走么？”
大太太冷漠地望着我，“你既然不是苏府的千金，有什么资格留在秦府？”
我跪了下去，流泪道，“可我……可我是秦颂的妻子，我是他的妻子……”
大太太偏过头，“颂儿没有你这样的妻子，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媳妇，你还不配。”
我哭道，“我是他惟一的妻，此生，我要守在这里，守着他……”
大太太回过头，指着我嘶声道，“你配么？若你爱他，为何屡次伤他？若你爱他，为何总是他挡在你面前？若你爱他，为何总是任性地对待他？你说，你配做一个妻子么？你有替他想过么？没有，没有。只有当他危险的时候你才开始着急，平时呢？平时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地呵护他？”泪流满面。
我抱住她的腿，凄声道，“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没替你想过，他是你的儿子，可我总是欺负他。我错了，对不起，我很坏，真的很坏。可是，娘，秦颂是我夫君，我惟一挚爱的丈夫，求你不要赶我走，我要守着他，我要守着他……”
大太太偏过脸，手颤抖。我死死地抱住她的腿，像无助的孩子般脆弱。“娘，求你，求你让我守着他。在这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秦颂是我惟一的亲人。娘，不管你认也好，不认也好，你是秦颂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娘，秦颂虽然不在了，但我可以替他叫你，替他照顾你，我求你不要赶我走，求你……”
我的话狠狠地撞击在大太太的心坎上。她弯腰抱住我的头，泣声道，“傻孩子，颂儿已经不在了，你守着他有何意义。”
我倔强道，“他的心还在这里……”
大太太悲伤道，“傻丫头，你难道真要替他守一生么？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得很，不值得，不值得。”
我摇头，“值得，只要是为秦颂，一切都值得。”
大太太流泪道，“傻丫头，你走罢，你走罢，若颂儿知道你替他守一辈子，他会不安，会责怪我的。”
我依然固执。大太太继续道，“若你真有心认我这个娘，那就时常回来看我，陪我罢。”
我抬头，望着她，心中一片温暖，“娘亲……”
这声娘亲叫得大太太揪心，令她心酸。“傻孩子。”
我们相拥而泣。秦颂，你看到了么？你愧疚么？你怎能，怎能让两个疼惜你的女人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