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刀缓缓地退了出来。他看到的不是鬼，也不是幽灵，而是一个人，一个大活人，一个他下辈子都不会想到的人。在他的意识里，此人似乎从来都没出过秦府。但现在，他却出来了，而且还敢在高手面前杀人，更要命的是，居然没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隐藏，如何看准时机，如何暗下杀手的。
他的脸苍白，似乎很疲倦。他的神色淡然，不露一丝情绪。他的眸子清澈透明，仿佛看不到任何杂质。他的样子令人心痛，他是杀手么？不是。但他却杀了人，杀了一个老人，一个老人。他怎能如此？他怎能下手？他为何要杀她？杀一个老人？他怎能令我如此心伤？
我跌坐到地上，死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凶手。秦颂，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拼命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秦颂是那么温柔，他怎会痛下杀手？一定是我眼花，一定是我太想念他……
秦颂面无表情，淡淡道，“这个秘密到此为止。”我抬起头，瞪着他，他这话令我产生了恨意。
我锁住他的眸子，恨不得掏出他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杀她？”
秦颂淡淡道，“她已经活得够久了。”
我冲到他面前，嘶声道，“她是个老人，她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秦颂漠然道，“那又如何？”
我愤怒了，因为他的漠然而痛心，“一个老人，你连一个老人都不放过么？”
秦颂竟笑了，可他的眸子却冷酷得很，“她该死。”
我一脸阴寒。“那你呢？”
秦颂一怔，脸上飘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痛心，冷声道，“一个身藏秘密的人活着太累了，她早就该得到解脱。”
我颓然后退两步，绝望道，“你走，你走，秦颂，该死的，我恨你，我恨你。”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心痛呵，他怎会杀人？他怎能如此冷漠？
秦颂面无表情，他看了秦祭一眼，秦祭点了点头，聂小刀推着秦颂离开了‘静心阁’。
待他们走后，我失声痛哭，我恨，我恨秦颂，他怎能如此？他怎能在我面前痛下杀手？我以为他的心是清透纯良的，他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令人不忍，可他。秦颂啊秦颂，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子？你的心到底有多深？为何你在我面前时总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为何你总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可现在，假的，全是假的，装的，一切都是装的。
秦颂，想不到你的心竟是如此的狠厉。
秦颂，我该如何恨你？
秦颂，你怎能叫我如此痛心？
累了，倦了，困了，麻木了。我睡着了，只希望永远睡去，若醒来时，只愿这只是场梦罢了。秦颂，那双温柔的眼。秦颂，那抹淡淡的微笑。秦颂，那双温暖的手。秦颂，我无法恨你，真的，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无法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怎会如此疯狂地迷恋你？我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单纯，恨自己以为已经很了解你了，恨自己以前把你当成傻瓜那样欺负。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你为何要如此纵容我？为何？
我已经有三天没跟秦颂说过一句话了，自我从‘普陀寺’回来后我就再也不愿看到秦颂。我的心里似乎打了个结，死结。不想解，也懒得解。或许，我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罢。只是，他当时的那种冷漠令我心寒，我甚至怀疑自己，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从未了解过他，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清秋阁’的丫头们似乎已看出我们的异常，都不敢出声。我整天像鸵鸟似地躲着秦颂，我不敢见他，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怕我会出言伤害他。
这日，秦祭来‘清秋阁’找我。他淡淡道，“大嫂，我想找你谈谈。”
我盯着他，面色不善，“你想说什么？”
秦祭淡然道，“我想告诉你龙婆的死因。”
我一怔，冷漠道，“有这个必要么？”
秦祭道，“有。”
我瞪着他，“人已经死了，一切都过去了，你又何必再纠缠？”
秦祭笑了，“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秦祭沉声道，“龙婆是死于大哥的‘七巧玲珑针’，但大哥只是提前结束她的性命而已。”
我不解道，“提前结束？”
秦祭道，“我已经让曾大夫检查过龙婆的尸体，曾大夫说龙婆生前中过毒。”
我惊道，“中毒？”
秦祭淡淡道，“曾大夫说是中的‘半月散’。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以时间来推算，龙婆活不过三日。”
我骇然道，“什么意思？”
秦祭分析道，“中了‘半月散’的人活不过十五天，意思说龙婆离死期已不远了。”
我的心突然一阵绞痛，秦颂啊秦颂，你难道就不能让她多活几日么？顿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秦颂怎知龙婆在‘普陀寺’？他是怎么去的？他又岂敢光明正大地藏在‘静心阁’？要命的是他还敢在秦祭的眼皮下杀人，以秦祭的心思来推断，他又怎会不知？难道……是他们合谋起来骗我的？这个大胆的想法令我震惊不已，是这样的么？若真是这样……那他们的目的呢？目的何在？我的头隐隐作痛，天，若真被我猜中……他们到底是群什么样的人？
我突然一脸惊恐，瞳孔散乱，仿佛中邪似的不知所以。秦祭被我的样子吓着了，“大嫂，你怎么了？”
我一把推开他，惊惶地摇头，“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秦祭迷惑道，“茉儿，茉儿……你怎么了？”
我突然尖叫，“骗人的，你们这帮骗子。”我很想冷静，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秦祭突然把我推到墙上，困住我，冷声道，“你想到了什么？说，说出来。”他的眸子冷酷得骇然，一脸寒霜。
我渐渐冷静下来，盯着秦祭，“秦颂怎么知道龙婆在‘普陀寺’？”
秦祭微怔，苦笑道，“我也准备问你。”
我冷笑，“我是在上马车时才从你口中得知龙婆的藏身地，你有什么理由问我？”
秦祭眯起眼，似乎已听出我话中有话，“你说罢。”
我挑眉道，“我怀疑你。”
秦祭失笑道，“你怀疑我？”
我板起一张脸，“第一，龙婆的身份和藏身地只有你才知道，你不能否认。第二，说不定你故意拖延时间把我骗到乱坟岗，好给秦颂机会做好充分的准备。第三，你是精明人，秦颂不会武，你没理由没发现屋里多了个人，并且，秦颂敢在你眼皮下杀人，而你还没发觉，这可能么？我的最终结果就是你们合谋起来骗我。”
秦祭的表情很奇特，他怔怔地盯着我，仿佛想看出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良久，他竟笑了，大笑。声音霸道而狂妄，仿佛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那种忍俊不禁的愉悦。
我怔住，他这算什么表情，他应该露出被我说中心事时的狼狈才是。我一脸疑惑，那副迷茫的娇憨模样令秦祭浑身一震，他的眸子里露出一抹深沉的迷恋。他轻笑道，“傻丫头，真不知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挣脱他的束缚，跳到老远，冷笑道，“不是这样么？”
秦祭的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是应该佩服你的想象力呢……还是你异于常人的推断能力？”
他这话无疑是在嘲笑我，我恼羞成怒，冷哼道，“那你作何解释？”
秦祭眯起眼，淡淡道，“你会听么？这可能是我的措词而已。”
我一怔，一股无名火从脚底往上窜，但很快被我压了下去。“你说。”
秦祭笑了笑，竟非常有耐心地给我解释起来，“第一，我能查到龙婆的身份大哥也能查到。”
我点头，表示赞许。
秦祭又道，“你说我带你去乱坟岗是为了拖延时间，我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么？”
这也有可能。
秦祭再道，“你说我在‘静心阁’没发现大哥是装的，试问，我怎会知道大哥在那里？而且当时你不也同样惊异得很么？事实证明，我们都没料到大哥会在‘静心阁’，也没料到‘静心阁’还会有其他人。”
我疑惑道，“那龙婆呢？她难道也不知么？一个大活人在她屋里她怎会不知？”
秦祭突然闭嘴，不说话了，样子高深莫测。我盯着他，“你为何不说了？”
秦祭淡淡道，“这其中的蹊跷恐怕就只有龙婆和大哥知晓了。”
我道，“龙婆已经死了，我能问谁？”
秦祭道，“你可以问大哥。”
我怔住，说不出话来。秦祭饶有趣味地盯着我，笑了笑，径自离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秦祭，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呆立在那里，沉思。突然，我感到一股熟悉的目光。抬起头，我的心一紧，秦颂，秦颂，秦颂。他依然如惜，依然如此淡然，如此温柔，如此令人心痛。可是，淡然的背后却隐藏着阴谋，温柔的背后却是陷阱。
可他为何憔悴了，为何？
我准备离开，远离他。“茉儿……”声音嘶哑脆弱。
我顿住，不敢回头，我害怕，我不敢看他，只要我回头，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秦颂，该死的秦颂，你怎会令我如此不舍？我淡淡道，“若没有其他事……”
“茉儿……你恨我么？”声音中带着痛苦的挣扎。
我浑身一颤，突然转过身，笑了，“我不恨你，你让我失望。秦颂，我对你失望了。”声音凄艳绝然。
秦颂的眸子仿佛碎了，他突然咳嗽，越来越厉害。“茉儿……别走。”带着心伤的乞求。
我冷笑，“秦颂，我错了，我以为你的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我以为你温柔得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捏死，我以为你……”我偏过头，说不出话来。
良久，我嘶声道，“秦颂，为什么？为什么凶手会是你？你知道么，我希望那个人是我，我希望是我。可你为何要这样？你让我失望了，我以为这世间只有你才会如此纯净。我把你当作我内心的一片净土。你的淡然，你的温柔，你的柔弱，在我眼里，你是这世间唯一纯良的男子，唯一令我倾心的男子，你知道我为何对你如此痴迷么？因为你的清澈，你那份看透世俗的淡然。可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我是不是对你期望得太高了些？还是我根本就没有读懂你？根本就没懂过你？秦颂，我错了，我不该爱上你，不该，不该。”我泪流满面，满腔的失望令我似要窒息般疼痛，我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原谅他在我面前杀人的事实。是呵，爱得越深，痛得越苦。
秦颂似乎碎裂了，他的手颤抖，剧烈地咳嗽，仿佛想将撕裂的心咳出来。他捂住心口，紧紧地抓住。嘴角的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滑落，刺目惊心。痛，痛呵。撕裂的心还能复原么？还能么？他抬起头，望着我，眸子里带着孤独的绝望，那种可怕的绝望，仿佛生命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他在挣扎，苦苦地挣扎。茉儿，他活着的唯一希望；茉儿，他唯一的眷恋；茉儿，他愿倾尽一生来疼爱的妻；茉儿，他爱她，那样炙热，那样绝烈地爱她。
茉儿，你要放手了么？你要松手么？
茉儿，你要离开了么？
茉儿，对不起，我让你心伤了。
茉儿，不要走，不要走。
茉儿，对不起……我累了，真的很累，可我不敢闭眼，不敢睡去。我怕，我怕我再也不能睁开；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你；我怕，我怕失去你……
他的悲伤，他的无奈，他的脆弱，他的绝望，都只为你，夏茉儿。你为何要扰乱他的生活？为何要让他苦苦支撑？因为你，因你是夏茉儿，他不愿舍弃，不愿放手的的妻，他挚爱的妻……可她却伤了他，伤了他的心，令他绝望，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