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近了。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凉意,长长的小道儿被零星的落叶点缀得有些凄冷。一阵风扫来,漫天的树叶在风中肆意地狂舞。我一手牵着导盲犬狒狒,一手哆嗦地揉搓着另一只手臂,好冷。
突然,狒狒停了下来,走到我脚边磨蹭。一件外套批到我身上。“茉儿,还冷么。”
我露出一丝微笑,“不冷了,只要有姐在,我就不觉得冷。”
姐姐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子,一手牵过狒狒,一手捏住我的手。“呀,这么冰。”
姐姐的手很温暖。她常说,什么时候茉儿才能找到一双温暖的手呢?只有一双温暖的手才能给茉儿温暖,她才不会觉得寒冷。每当这时,我的鼻子微酸,有种落泪的冲动。
我说,“我呀,这辈子有姐姐就够了,只有姐姐那双手才让我心安。”说这话时我一阵惆怅,我总不能跟姐姐一起白头偕老。
姐姐轻笑一声,把我的手挟在她的腋下,“茉儿,还冷么?”
我哈了口气,“不冷了。”
姐说,“真不晓得你是什么人儿,一年到头手脚都冰冰冷冷的。”
我笑,“那还用说,我冷血动物呗。”
我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在那条道儿上。
秋来了,凉丝丝的,那是我与姐姐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秋天。
我活了二十四个年头,这二十四年来我一直都没机会见过这个世界。我们的父母在前几年过世,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我,她因为我与姐夫刚离婚不久。
因为先天的缺陷,我的自我保护欲很强,心计颇深。总需要人照顾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我很敏感,情绪也难以捉摸。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双眼睛,我不想拖累姐姐,不想让她为**心一辈子。所以偶尔也会产生离开她的念头。
姐姐是迷信的,她经常带我去附近的寺庙烧香。我也常常抽签,但每次抽的签都不灵。这次抽到一支下下签,那老儿说我这月有血光之灾,只有戴黑玉镯子才能避免此劫。他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但姐姐却记下了。
回到家,姐姐就去了文墨路,那是专门卖古玩之类的。她把整条街都翻遍了才找到一只上等的黑玉镯子,但那店主却不卖。姐姐费尽口舌,那老太婆仍然无动于衷。她说,“我这镯子可不是一般的镯子,它是认主儿的。”
姐姐无奈道,“那我把小妹叫来看看。”说着就冲回家非要拉着我去文墨路。
我有些闷气,姐冲动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姐,她不卖就不卖,难道还非得吊死在那只镯子上不成。”
姐说,“那黑玉镯子可是上等货,好着呢,我非得把它弄回来。”
我叹了口气,姐又固执了。她若固执起来,恐怕十匹毛驴都拉不回来。我只得跟她去了文墨路。
一进那家店儿,我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而且目光不善。一只手似乎在我眼前晃了晃,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她是睁眼瞎?”
姐说,“是啊,从小就这样了。”姐的语气里多了几丝无奈。
老太婆细声细气道,“也怪可怜的,这么好一个姑娘却是瞎子。”
我的心突然像被针扎般猛地收缩,但又很快地平静下来。身体的缺陷使我的心变得异常坚强,也异常敏感。
老太婆突然拉起我的手,一丝凉意滑进我的手腕。我摸了摸,这确实是上等的玉镯子。通体冰凉,柔滑细腻,有重量,且手感很不错。老太婆说,“这可是好玉,它跟你也有缘,就卖你了。”我暗自苦笑,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恐怕她是故意刁难,以此来抬高价儿的。
果不其然,这镯子让姐姐花了不少钱。
走到门口,老太婆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不定以后你就能看到了呢。”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但我却听到了。狐疑地愣了愣,能看到什么?
最近几晚总是睡不好,心情莫名烦躁。而且手腕上的镯子搁得我很不习惯,便打算取下来,没料到,我却怎么都弄不下来。
第二天,我叫姐姐帮我把镯子脱下来。她问怎么回事,我说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戴上它就比以前怕冷了。姐笑了笑,“恐怕是还不习惯吧。”
我皱了皱眉,不再说什么,姐也是一片好心。但我心里面却长了一个疙瘩,这镯子怪异得紧。我总觉得它就像蚂蝗那样缠在我身上怎么都扯不掉。
我的一生中,很少遇到件凑巧的事儿,但这次我却被那老儿说中了。他说我这月有血光之灾,我还真是踩到狗屎了。只可惜,黑玉镯子并没能让我躲过此劫。也许我命中注定只能活到二十四岁罢。
周末,我和姐去邮局取包裹。我们走到邮局对面,那里正好是十字路口,有红绿灯。姐让我牵着导盲犬狒狒在那里等她,她说,“茉儿,你过红绿灯不便,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我点了点头,“姐放心,我就站这儿不动。”
姐似乎拍了拍狒狒的头,“小东西,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她就过马路。
大约几分钟后,我突然觉得紧张,手脚异常冰凉。我死死地抓住手中的绳子,生怕狒狒跑了。一阵莫名的恐惧涌向我,我的直觉告诉我,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我弯下腰摸了摸狒狒,它舔了舔我的手,我的心平静下来。我责怪自己,夏茉儿,你犯什么神经,姐很快就来了,紧张些什么。这时,我听到姐姐夏茵在对面说,“茉儿,站那儿别动呀。”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姐总算回来了。但要命的是狒狒一见到对面姐姐便兴奋起来,它突然向马路中央奔去。我死拽着绳子,身体被这突然而来的力气拖了出去……
哧……
啊……
茉儿……
出人命了……快打120……
一阵天翻地覆。我只觉得我的身体在空中翻了无数个跟斗……然后狠狠地摔到地上。我听到“叮”地一声,是镯子与马路的摩擦声。我的身体像发羊巅疯那样抽搐,浑身麻木。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意识也随着血液流淌。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姐姐绝望的声音,还有其他……
我死了么?好像是的。其实我还有一句话,姐,跟姐夫复婚吧。也许,这样会更好些。
一丝丝细弱的雨点温柔地打在我脸上,有些痒。我的眼皮动了动,手也动了动。我觉得我好像有意识了,但我并没有张开眼,反正什么都看不到。嗯,雨好像大了,浸入我的眼睛。我不得不睁开眼来。
我愣住,我还没有死。看了看手腕,一道瘀痕犹在,那黑玉镯子居然没碎。我眨了眨眼,看了看镯子,不对,我不是睁眼瞎么?再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怪异得很。我扯了扯肮脏的长袖,拉了拉碍手碍脚的长裙,我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脑中思索,难道是古装?
扫了一眼四周,全都是被烧毁过的痕迹。隐约地还残留着一些建筑,这必定是一座大宅院。谁那么狠心烧了它?
天渐渐暗了下来,一阵阴风吹得我心惊肉跳。姐姐呢?她去了哪里?我的家呢?我的家又在哪里?这又是哪里?
我望着空旷的废墟,头皮发麻。隐约地,我听到有些响声,便躲了起来。我并没有看到人,只听到似乎有人在找什么东西,窸窸碎碎地,很着急的样子。我屏住呼吸,生怕被人发现,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肯定是是非之地。
良久,待那人离去后,我才钻了出来。叹了口气,老天给我开了个玩笑。它虽给了我一双眼睛,但又给我出了道难题。冷静后,我的思维开始正常运行。我不禁有些庆幸,也幸好以前是瞎子,让我的承受能力也比常人强些。
天快黑了,我得找个地方住才行。我所有的财产就是一对耳环和黑玉镯子,我决定把它们卖掉。只可惜,那镯子就像长在我肉上似的怎么都脱不下来。无奈之际,我开始审视自己,蓬头垢面,指甲又黑又长,衣服又脏又烂,而且还有股材灰的味道。靴子底好像破了个洞,不是好像,应该是很大一个。我赶紧跑了,得找个地儿清理才行。
大约走了半个多钟,我偷偷摸摸地进了一个村子,趁那女主人不注意时在院子里偷了两件穿的,还有些润呢。一只狗突然追了出来,对我吼两声,我瞪了它一眼,它竟然乖乖地趴下,不叫了。我赶紧躲进了草垛子里换衣服,苦的是我偷了件女人的衣服男人的裤子。这是在我穿上之后才发现的,因为那裤子的腰太大了,我只得把多余的裤腰挽成一个大疙瘩。又去塘边洗了把脸,顺便把手弄干净。捡了块破布把头发裹住,样子有些不男不女,但也非常满意了。
我以为这里只是个村子,没料到却是一座城。那所被烧毁的宅子就在城郊,也难怪我一路走来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我进了城,虽已是天黑,但这里仍然人声鼎沸。由此可见,这里的夜生活非常丰富。
我借着灯火看了看自己,衣服虽是女装,却也一片素色,与裤子搭配并不觉得怪异。望着眼前的古人儿们,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想我夏茉儿何其荣幸,竟有幸亲身体验一把古时的生活。既来之则安之,何不乐上一乐。我不禁有些感慨,自从我能看见后,我的心境似乎也开朗了许多。或许,对于姐姐来说,我死了会更好些。我实在不想再拖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