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的日子
文/朱戈
青春的人儿啊
想想一个人的十年会怎样
足够让许多选择发生
许多人事来来往往
此刻你深爱的啊
是那多少个十年后的少年
他是否依旧那么年轻
是否依旧那么热情
透过窗外夜色的迷雾
和丝绒般光滑的茧
我深深地亲吻着你
在这夜色不安的城市里
很久没有整理CD架了。
CD们披着不厚的灰尘,吐着似乎被遗忘的小调。幸好,一张张地擦拭干净,一张张地归位,看来CD也是需要归属感的。
突然,翻到一张积满灰尘的CD,不搭调地挤在EMI的古典CD旁。
《流星圣殿》——Linkin Park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
我大笑起来,持续了很长时间。
Linkin Park啊,我喃喃地说。
一
我记得,那天是个阳光极为灿烂的日子,灿烂到让人眩晕。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笔直地撒在意意的脸上。
我记得,阳光下的意意在那一刻,用同样充满阳光味道地笑看着我,却带着一丝骗你上贼船的味道。
我记得,耳中第一个关于Linkin Park的音符,是电吉他毫无保留的嘶吼和着主唱歇斯底里的兽吼。
啥玩意啊,这是?戴着意意的大耳麦,我用很响的声音说了这句话。
意意扯下我头上的耳麦,依旧保持着那种笑容。
你不知道了吧,这就是摇滚。
我记得,我就是以这样朴素的方式,在那一个充满阳光的瞬间,被骗上了摇滚这艘贼船,心肝情愿地。
二
你前面说那叫“林”啥来着?我抬起头问意意。
Linkin Park。中文翻译叫林肯公园,你怎么反应总是那么慢啊?意意拍了拍我的头。
我诺诺地点头,记下Linkin Park的名字。
意意说我反应慢是有道理的。
年少时,男生的圈子总是需要用某种共同兴趣来维护的,比如说篮球足球,比如说电子游戏,又比如说摇滚,可令我措手不及的是,这种群体的共同兴趣时常在变。
男孩们昨天可能还是一群樱木花道,明天就都变成了约翰列侬。
而我,则似乎永远是夹在约翰列侬中的樱木。
幸好,意意的存在总是在我将要脱离男生圈子的时候,拉我回来,好笑的是,每次都带着那种骗你上贼船的笑容。
于是,跟着意意的脚步,我很快学会了玩篮球,玩电子游戏,这些似乎都应是男生该有的爱好,然而对我来说,却只是对于群体的一种依赖而已。
放学后我来到家旁边的一家音像店。
老板,Linkin Park有吗?我不常来,音像店的老板看到熟客会很热情地拿出最新到的片子或者CD,然而对于我,却只是一个斜眼的打量。
啥?老板皱了皱眉。
那个……林肯公园……我同学是这么说的,我有些莫名的唯唯诺诺。
那里,自己找。老板指了指门口的CD架,架上罗列着欧美的大牌CD们。
我很快找到Linkin的CD,似乎是完成一个任务。结完账后狼狈地从音像店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汽车尾气。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急于拆开CD,只是慢步走着,突然有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等到摇滚如同篮球、电子游戏一般不再是男孩们的共同兴趣时,那张Linkin也就没了它的价值。
然而,我竟感到一丝惋惜。
三
哦哟,意意说你也开始听Linkin啦,飙两段听听?
柳树扯掉了我的耳麦。
那个年头,扯耳麦似乎是个极为流行的动作。前提是大家都换上了颇有摇滚感觉的大耳麦,其次是很多人为了假装自己音量开得很响,对于别人热情的招呼往往有意地置若罔闻。
所以扯耳麦无疑成为了揭穿伪装的最好方法。
我摇了摇头,说不会。抬头看了眼柳树,接着戴上耳机,切回前面错过的《My December》。
柳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有无从开口的味道,只是傻站着。
之前我和柳树不熟,只是知道班里有这样一个名字。印象中只是个瘦瘦的,爱开玩笑,带些油腔滑调的男生。
不久后,柳树告诉了我Linkin新专辑《流星圣殿》被引进的消息,柳树显然也喜欢Linkin,只有在说Linkin的时候,他才会严肃起来。
我开始听Linkin park的事情很快在男生圈子中散布开来,下课有人来拍我肩膀说,这次跟进得快了嘛。
别人异于我听Linkin时的神情,一脸的冷漠和安静,我似乎更像是在听古典乐,而不是摇滚。
男生中常会聚在一起讨论Linkin的歌,包括乐队的现场,歌中的脏字,以及《Faint》中那带些死亡金属味道的兽吼。我并未参与这些讨论,只是例行公事般听着,从不发言。
但不代表我不了解这些,事实上我是为数不多说得出所有乐队成员名字的人。
那天和意意一起回家的时候,我问他:
你真的喜欢Linkin Park吗?
他说,这么牛的摇滚,谁不喜欢?
我不回答,只是说,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这种音乐了。
四
摇滚的热头似乎迟迟不肯消退,所以我的那张Linkin幸运地一直在体现他的价值,这应该是一张CD最愉快的状态,不停地在CD机中旋转,直到主人抛弃它的那天。
Linkin开始泛滥到每个人的耳朵当中,不再局限于那些一直聚在一起讨论Linkin的男生圈子,柳树笑着说,不得了,现在就连外表文静的女生也开始听Linkin了。
我把自己称做Linkin党,在一个Linkin党眼里,Linkin即是摇滚,摇滚即是一切。
然而与此相对,在Linkin的大潮当中,另一些人则被我称作伪Linkin党,因为那个时候的Linkin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摇滚乐,而是一种时尚或者潮流的代名词了。
当你随便问一个貌似文静的女生,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她会回答,摇滚,并且摆上自认为很摇滚的动作,接着再问喜欢的乐队,她会回答Linkin Park,不过发音很可能是“林青帕克”。不过,当你再问得具体点的时候,聪明些的女生就会试着扯开话题了。
那时候伪Linkin党的确大行其道。
不可思议的是,那群曾经聚在一起讨论Linkin的男生似乎返老还童,再次回到了篮球和电子游戏怀抱里。
更不可思议的是,Linkin党竟意外地拉近了我、意意、柳树之间的距离,意意说,我们坚持的是一样的。
有空的时候,常常和意意、柳树到路边的夜排档去吃炒面,聊些身边的小事,聊些Linkin Park。
意意的口头禅是:我觉的那个女孩长得不错。他说到这些的时候,常被我们推搡下去,然后三个人一起吃吃地笑,毫无理由的。
但意意有时候也会说些颇有意义的话,我记得那天他说:
你说咱们到底是为啥听Linkin啊?
喜欢摇滚啊。柳树回答。
不对,是热爱。我更正道。
那你说我们到底热爱摇滚什么?
在那时看来,吃炒面的时候问一个如此严肃的问题是极其不合时宜的。
喜欢就喜欢了,你怎么搞得像女的一样,偏要找个理由出来?柳树不耐烦道。
意意一个人显得很无趣,独自吞着炒面。
半晌,我一字一顿地说,是精神,摇滚精神。
意意刚想问,又收了回去,我知道他要问的是摇滚精神是什么。
他知道我回答不清楚,因为对于每个人来说的摇滚精神,也许都是不同的,也许只是每个人的一种生活态度而已。
五
Linkin党的日子不好过,因为我们还未长大,换种通俗的说法是,因为我们还要考试。
意意和柳树在期中考试中一败涂地,我也勉强混过,拿成绩的那天,三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词——萧条。
意意和柳树在去夜排档的路上肩勾着肩,像兄弟连的海报上画的那样。我走上去的时候,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离我们远点。
我带着一点点的幸灾乐祸笑着。
Linkin党也有这一天啊,看来这次的Linkin演唱会是去不成了,意意叹道。
算了算了,黄泉路上做个饱鬼,今天我请。我缓和着气氛
去你妈的黄泉路,柳树的心情也很低落,不过饱鬼还是要做的,随后补充道。
老板,拿三碗炒面加量,菜多放点,我吼道。
三个Linkin党像末代的武士呼哧呼哧地吞着炒面。
今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意意突然停下来,嘴上还挂着炒面。
什么?
摇滚是不能当饭吃的。
啥意思?异口同声。
你们这群粗人。意意转过头,继续吞炒面。
柳树说,当然不能当饭吃咯,人可以不听摇滚,但不可以不吃饭。
你长进了,意意说,
柳树没理他。
人可以不听摇滚,但不可以不及格。我半晌说出这样一句话,之后被两个人合力推了下去。
六
伪Linkin党的队伍开始呈几何级数般壮大了,Linkin党却如一朝昏君每况愈下。
发现这个事实是在音乐课上。
音乐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意意说那个老师长得真是漂亮,我也有同感。荷尔蒙旺盛的意意常常会和我猜测她的年龄,或者有意在下课的时候和她套近乎。
可是,光靠漂亮是镇不住伪Linkin党们的声势的。似乎在伪Linkin党们的眼里,莫扎特贝多芬都只是没落贵族的玩物罢了,Linkin才是最in最合潮流的,于是音乐课便沦为了伪Linkin党们的说话课和好学生的自修课。
我和意意常为此感到极度的愤怒,用意意的话说,这些粗人。
意意有一天心情格外不好,听说是和柳树闹了点矛盾。
那天的音乐课老师让我听巴赫的曲子,班级里依旧是很吵,意意低着头,一语不发。
突然,意意一下子站起来,猛拍桌子,用极男人的口气吼道,可以给我安静下来了,不要听的滚出去。
班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到意意的身上。我坐在后面对意意说,够摇滚,我崇拜你,在一旁趴着睡觉的柳树也抬起头,眨着睡意惺忪的双眼看了看意意,又低了下去。
意意定了定神,在众人的眼光中坐了下来。
连那个年轻女教师都有些受宠若惊。
这件事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意意被委任为长期空缺的音乐课代表,二是意意与年轻女教师的“师生恋”在伪Linkin党中大肆传播,之后甚至波及全校。
我常提醒意意,喂,低调点。
但意意自己倒是兴奋,因为音乐课代表的职务让他名正言顺地和年轻女教师接触了。后来他换掉了那句口头禅,变成:音乐课为什么没作业啊?
伪Linkin党好像自意意的一吼之后就意外地一蹶不振。
最近伪Linkin没以前那么嚣张了嘛,我说。
是啊,柳树应道,潮流总会更替的嘛,我看最近他们又开始听什么五月天了,好像女生现在都特别喜欢一个叫阿信的,是那个乐队的主唱,听说还有个名号叫摇滚诗人。
什么“摇滚诗人”?我用不屑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预料到两个月后五月天党的泛滥和风靡与曾经的伪Linkin党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
曾经的伪Linkin党中有不少漂亮的女生,对于她们来说,Linkin和飞轮海或者韩国的偶像明星没有任何差别。我有时想,这样的追逐有什么意义。
显然她们是没有摇滚精神的,或者说,不需要。
但是,她们却义务反顾地喜欢上或者暗恋上那个曾经惊天一吼的摇滚男——意意。我承认,意意的确长得不错,而且为人处事也很有男人味,可为什么如此之受女生欢迎,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
说实话,对于女生的心思,那个时候的我是一无所知的。
私下里倒是柳树和我说,他曾经和那些女生有过一些接触。
我说后来怎么样,有没有……
他不回答,我以为他在那些漂亮女生中有艳遇,既然他不愿多说,我便不多过问。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有一个女生找到了我。
她开口的语气很大方。我曾幻想有女生会来主动结识我,不过想象中一直是以很摇滚的方式,比如说在我听Linkin的时候扯掉我的耳机。
然而,事实却往往和想象的有很大的差距。
那个女生,用极其朴素的方式,坐在我面前,带着笑,然后开口。
嘿,你是不是很喜欢Linkin啊?
这是那个年头流行的搭讪方式,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回答,嗯,是的,因为只有这个回答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谈话。
虽然对于我来说这个回答并不违心,可我的语气却像是在说谎。
嗯,是啊,很喜欢,我用笑来掩饰一点点的紧张。
而对于那个女生来说,“喜欢”的真实性却并不那么重要。
我就知道嘛,嘿嘿,她挂着颇有成就感的笑,点头说,我也挺喜欢Linkin的其实。
我仔细打量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生,不可否认,是个漂亮的女孩,似乎我脑中对这个女孩的形容词只剩下漂亮了。
我看得有些发愣。
她顿了一下,突然有些无话可说的味道。
忘了说了,我叫Kitty,给我张纸吧。
于是,我知道了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手机,MSN,家里电话。
八
盛夏的时候,我和意意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柳树消失了,不知道是出国还是转校,反正就是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消失得太过突然,让我无所准备。突然回忆起学期末的最后几天,柳树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上课的时候一直趴着,最终的期末考试也依旧是一塌糊涂,意意常回头看他,预感会发生些什么。
最后一次三个人一起去吃炒面是一个很平淡的夜晚,伴着夏天该有的蝉鸣和腥风。
唯一不同的是,酒后的柳树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直直地盯着意意:
告诉我,你的摇滚精神究竟是什么?
意意只是不停地摇头。
那晚柳树一个人在炒面摊喝掉了两瓶三得利,我并不知道酒量不好的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灌醉,走的时候,意意背着他回去,整个过程,意意一直不说话。
柳树好几次想从意意的背上跳下来,都被意意紧紧地抓住。
九
于是只剩下我和意意了。
因为意意的关系,我们和那个受宠若惊的音乐老师混得很熟。我们叫她Melody,字典上说,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美丽的旋律,重点在“美丽”上。
我和意意常去她办公室玩,音乐老师和体育老师和一间办公室,体育老师又常常奔波在外,所以我们去的时候,常常是Melody一个人。
意意在认识了Melody之后一直问我,要不要和她说我们喜欢Linkin,我也很犹豫,有点觉得摇滚像是坏孩子的音乐。
显然,我们还是忍不住说了。
Melody看到我们两个吞吞吐吐的样子,大声笑了起来,真的很大声,几乎呛着。
看到Melody并不排斥嘈杂的摇滚,我和意意很兴奋,连忙趁热打铁说,我们最喜欢的乐队是Linkin Park。
我记得那时我还把乐队的中文名字用力地重复了一遍。
于是Melody笑得更大声了。
Melody说,Nu-metal的,现在听的人是很多。
意意连忙点头。我却在想刚刚听到的那个英文单词,Nu-metal。
Melody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说,Nu-metal就是新金属,金属的一种,喂,你们以后可别开口闭口的重金属啊,现在好像很流行这词,太不专业了啊。
Melody之后把金属的门类大致讲了一遍,我和意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从那一天起,我和意意才真正知道,我们曾经如此崇拜甚至视之为生命的Linkin,仅仅是摇滚的冰山一角而已——从摇滚到金属再到新金属。
意意比我更惊讶,原来是这样,他不停地说。
我把从Melody那里知道的这些和我的惊讶全数叙述给了Kitty听。
这个时候我已经和Kitty很熟了,有空的时候常常会和Kitty打打电话,说一些听Linkin的感受,或者只是随便说些身边的笑话逗她。
我以为Kitty听完之后,会表现出和我一样的惊讶,然而却丝毫没有,仅仅是淡淡的一句,这样的啊。
我着实不喜欢这个回答。
Kitty很快扯开了话题,一些女生中流传的八卦,很多是关于意意的,比如说昨天她看到意意主动替班里一个感冒的女生做值日,又或者前天她看到意意和音乐老师两个人在音乐教室里聊得神采奕奕。
我不想打断她,这样会让她觉得我很不礼貌,给我的印象减分。
然而事实是,她说了很长时间后,停了下来,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尴尬地笑着,听你说啊。
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意意怎么样?她突然问我。
挺好的啊。我尝试用一个完整的句子给出一个评价,可是却发觉连几个基本的形容词也找不到。
他真的很热爱摇滚吗?
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我傻傻地说,和我一样热爱。
十
去看崔健的演唱会吧,意意吞炒面的时候突然说。
崔健是什么玩意?我装作很弱智的样子满足一下意意的虚荣心。
这你都不懂。中国摇滚的先驱啊,当年老崔在百人百曲音乐会上吼了一首《一无所有》,你知道这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吗?
啥意义?我继续装傻。
是中国摇滚第一次登上世界舞台。
这样的啊。我似乎从Kitty那学会了这句话。不过,意意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很好的满足。
都是Melody教你的吧,说得那么学术,还“第一次登上世界舞台”类,搞得像历史课一样,你看你,Linkin的歌词早就忘光了吧,我顿了顿,露出一脸坏笑,嘿嘿嘿,你们两个……
意意的脸上全然是中计的酸味,她是老师!不过我从她那里真的学到蛮多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真正的摇滚迷,太专业了,这两天她在帮我补习朋克……意意似乎忘记了主题。
你这是在上音乐家教补习班啊,还补习朋克呢,什么时候让Melody搞张摇滚四六级考卷,真是的。我打断了他冗长的叙述。
意意白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就那么粗呢?算了,不搞了,我就问你,去不去?
我顺理成章地回答道,意意开口能不答应吗?
我把去看崔健演唱会的事告诉了Kitty,原本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去看摇滚现场这个事实。
她打断了我兴高采烈的语气,说:带我一起去。
我那时并未想太多,但心底的一阵暗喜倒是让我心跳加速。
一起去现场?很吵的,你要听?我努力镇定自己的声线,口是心非地挤出几个字。
她答非所问,怎么买到票?
我还是犹豫了两秒钟,想到毕竟意意和Kitty没见过面,可能会很尴尬。
然而犹豫只持续了两秒。
好吧,我帮你订,对了,还有,意意也一起去的,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嗯,我知道。她简单地说完了这几个字后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