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征
康熙二十九年,第一次北伐后,噶尔丹率残兵千余,龟缩在科布多度冬。但其时大战方歇,他损失惨重,为了重整旗鼓,休养生息,噶尔丹命令各鄂托克的宰桑率领部分民众,到乌兰固木、空奎、扎布干、察罕色浑、扎布罕哈萨克图等地放牧,积累物资。经过几年的休整,噶尔丹逐渐恢复了部分元气,于是在康熙三十四年,纠结部众,向克鲁伦河方向移牧,再次东进。
他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这一切早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由于北方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我的饭庄在那里根本派不上用场,以致一度北方草原成为清廷情报的盲点。不过上次北伐过后,康熙深切感受到情报不足的困扰,便派人以商队的形式重新打入游牧民族社会,几年下来,并不是只有噶尔丹一人得到了发展的时间和空间,康熙这边的情报网也是一样,渐渐壮大起来。
噶尔丹一有动静朝廷便知道了,康熙有心要拔去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才会一边放任他自由行动来放松其警惕,一边却动员全军积极备战,敌在明而我在暗,噶尔丹对清军的动作竟是一无所察!胜利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倒向了康熙这边。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郑重其事祭拜了天地后,亲征的大军终于出发了!这次征讨噶尔丹,康熙志在必得,从三路发兵。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从东路起兵,大将军费杨古率陕西、甘肃等地精兵从西路出兵,截击噶尔丹的后路,康熙则亲自带中路军,从独石口出发,会同东西两路兵马,夹击噶尔丹。
随同康熙出征的,包括几乎所有已成年的皇子,除了胤礽是太子,必须留在北京监国,胤褆跟在皇帝身边听候差遣之外,胤祉、胤禛、胤祺、胤祐都各自有统领的一路人马,中路军也就显得“厚重”了很多。
我也同样在出征的序列中,伴随着他的左右。对他来说,没有比亲眼看到我在他面前平安无事更令人心安的,我又何尝不是?
一路上,康熙的行进步伐并不快。皇子们初掌兵权,行军布阵没有不需要学的,学堂之上吹得天花乱坠都是纸上谈兵,如今亲自来做了,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闹出了不少笑话。因此,在各军统领和皇子的磨合期间,这队伍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快了。
“皇上,大阿哥求见。”
我服侍着康熙刚吃完饭,胤褆就来了。
“宣。”
胤褆走了进来,躬身拜道:“儿臣参见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道:“罢了。你此时求见,有什么事吗?”
胤褆道:“启禀皇阿玛,噶尔丹那老家伙,听说我们来了就吓得屁滚尿流,已经连夜从驻地拔营跑了!”
康熙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跑了好啊!就怕他不跑!这次我们三路大军压上,他还敢抵抗吗?早知道如此不堪一击,当初就该集中兵力,一鼓作气灭了他!哪还用得着这番大费周章!”
我不由皱了皱眉头,小声说道:“皇上,切不可骄傲大意啊!”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转头改变了话题:“费杨古这会儿到哪儿了?”
“是。”胤褆应着话,一边走上前来,站到帐内的地图前,“刚刚接到的战报……”
我在一旁,准备着给康熙沐浴更衣,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作战也好,政务也罢,我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不一会儿,只听康熙说道:“来呀,去把裕亲王请来。”
我急忙制止了转身欲走的小太监,笑道:“皇上,奴婢去吧。王爷身子骨不好,奴婢去请他可能会好一些。”
康熙看了看我,点点头道:“那你快去快回。”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皇帐。
中军大营自然是戒备森严,无数巡逻的士兵走来走去,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唯恐惊扰了皇帝,而无论是谁,没有经过允许是不能在营地中随意走动的,这是军纪。
我是奉了康熙的旨意,何况我的身份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因此没有人阻拦我,一路通行,很快便来到了福全的营帐。
他身子未好,这次硬撑着出征,令我实在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会讨来这份差事。如果福全的状态不好,我会告诉康熙,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
来到近前,正巧碰到他的贴身小厮走出来,拿着未吃完的晚饭。我看了一眼,剩得颇多,不由微皱了眉头:“王爷就吃了这么一点?”
“敏姑姑。”他急忙先行了个礼,然后才说道,“是的,王爷这几日都吃得不多。”
我轻叹了一声,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王爷休息了吗?”
“没有,四阿哥陪着王爷吃完了饭,正在里面说话呢!”
我笑了笑:“他倒有心。”说着向里面走去。
进了帐篷,正好听到胤禛道:“伯父身体虚弱,日后但凡需要做什么,知会侄儿一声便是,不要太过劳累了!”
我接口道:“这话没错!几位阿哥也都成人了,合当挑起大梁来,为皇上和王爷分忧才是。”
胤禛见我来了,急忙站起来,我向他微微行了个礼。
“敏敏快别这么说,能为皇上效力是臣的荣幸!”福全笑着看我,说,“况且几位皇子都是初次带兵打仗,辅助他们是我应当做的。”
胤禛忙道:“伯父过谦了!我们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要请伯父多多指教才是。”
“好了好了,你们别在这里互相推让了。”我打断了他们,笑问,“四阿哥,这些天来,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他看着我,笑着说:“初次带兵,自然有许多错处,好在还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我点了点头,福全笑着说:“其实皇上只不过想让你们历练历练,就算出了什么岔子,只要不是很严重,应该都不会追究的,否则,怎会放任中路军走得如此缓慢?”
胤禛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道:“都是我们拖累了大军。”
我忙笑道:“四阿哥不必泄气,谁也不是天生来就会行军打仗,总要有个过程。相信几位阿哥一定很快就能掌握要领的。”
胤禛看着我,笑了笑。
福全问道:“敏敏,你这么晚了还来,是不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我点点头道:“皇上召王爷过去商议军情呢,不知王爷的身体如何?可能坚持?”
他从兽皮铺成的席上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我急忙过去搀住了。
“王爷若是身子不大好,奴婢就去回了皇上,让王爷好好休息休息。”
他摆了摆手道:“老毛病了,不碍事,我们走吧。四阿哥,你也快回你的营里去吧。”
胤禛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回去了。”
我向他行了个礼,扶着福全走出了帐篷。
“皇上这么急着叫我过去,是其他的两路军有了什么成果吧?”正默默地走着,福全突然问道。
我毫不意外,点了点头道:“确实。费杨古将军按计划在昭莫多与噶尔丹相遇,并重创了敌军。”
康熙此次亲征,清军分东、西、中三路大军出击,约期夹攻。名义上是如此,实际却是康熙领着中路军一路把噶尔丹“赶”到了费杨古的包围圈里。
费杨古的西路军最先在昭莫多与噶尔丹军相遇。昭莫多原是一片大树林,附近有小山,前面有一片开阔地带,历来是漠北的战场。按照康熙的部署,费杨古在小山树林茂密地方设下埋伏,先派先锋四百人诱战,边战边退,把噶尔丹军引到预先埋伏的地方。清军先下马步战,听到号角声起,就一跃上马,占据了山顶。噶尔丹军向山顶进攻,清军从山顶放箭发枪,居高临下,占了地利,又遏制了噶尔丹军的骑兵优势。费杨古又派出一支人马在山下袭击对方辎重,前后夹击。
双方战斗异常激烈,噶尔丹部将阿奴可敦、戴巴图尔宰桑、博罗特和卓等相继阵亡。两军胶着之时,费杨古派兵偷袭噶尔丹后营,敌军于是大乱,在清军的掩杀下终至溃不成军。是役,噶尔丹军战死两千余人,被俘三千余人,损失牛羊六万余。噶尔丹在五十名亲兵保护下突围,之后与丹济拉、丹津鄂木布、伊拉古克三呼图克图等亲信会合,收拢五千余人马,退到塔米尔河一带休整。
一路向福全说完这最新的军情,我们已经来到了康熙的帐前。迎面碰上胤褆出来,见到福全,急忙躬身问礼。
福全笑着回了礼,胤褆说道:“王叔来得正好,皇阿玛已经等候多时了。小侄还有军务在身,且先告退。”
“大阿哥去忙吧。”
“恭送大阿哥。”
我和福全同时开了口,不由得彼此会心一笑。胤褆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转身去了。
我们径自进入康熙的大帐,门口的太监急忙大声通禀道:“裕亲王到!”
康熙正站在地图前沉思,闻声转过头来,笑道:“你们可回来了。裕亲王,你听说了费杨古的捷报没?”
福全笑了笑说:“皇上这是明知故问,敏敏一定会跟臣说的。”
康熙大声笑了起来,看得出心情很好:“是啊,这次一定要将噶尔丹这个心腹大患一举铲除!不能再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福全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我急忙拉了拉康熙的袖袍,他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呃……这下,朕也可以放下心来了。”他有意岔开了话题。
“皇上,此次北伐,准备充分,粮草充分,将士用命,皇上更是御驾亲征,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福全问道。
“此次虽然说是三路夹攻,可主心骨还是在东、西两路军上,中路军只不过是后备,让孩子们练练手罢了。这你们也都知道的。但即便如此,万一东、西路军有什么变故,而中路行进如此之缓慢,会不会误了大事?这才是朕真正担心的啊!”
福全会意地笑笑,说:“但皇上必定是有了七分的把握才会这么安排不是吗?如今的一切也证明了皇上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
康熙有些欣慰地笑了笑,虽然竭力掩饰,却还是掩不住为人父的骄傲:“是啊,这几个孩子,虽然年纪轻,没有经验,也出了一些小乱子,不过好在还没什么大问题。”
福全笑道:“正是如此。对于从未领军打仗的人来说,几位皇子的表现已属上佳。”
康熙沉默了一下,然后展颜笑道:“好了,不说他们了。如今费杨古已然大胜,噶尔丹败逃,这之后,可得好好合计合计。这次这么顺利,朕都有点儿不敢相信了!”
“此次皇上亲征,凡事都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噶尔丹一个小小的部族族长,如何能与皇上相比呢?更何况胆敢冒犯天子威仪,犯我大清,必遭天谴,臣对于这场胜利,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啊!”
小小地吹捧了一下,兄弟俩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商量阶段。我看了看说得正欢的两人,笑了笑,走出帐篷。
今晚可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不论是康熙还是福全,谁都需要补充足够的营养,尤其是福全的身体还那么虚弱,晚些时候让他们好好补一补吧!
如是想着,我正要去吩咐随军的御膳房厨子,忽然看见两个人影立在不远处,仔细看了看,却是三阿哥胤祉和盆楚客。上次见盆楚克正与胤禩一起,想来是因为胤禩不能亲身前来,所以把他安置到了胤祉的帐中,反正他们向来是一党。又或者,盆楚客本来就是胤禩替胤祉物色的人才?
我走了过去,深深地看了盆楚克一眼,福了一福,问道:“奴婢见过三阿哥,不知三阿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胤祉笑了笑,道:“敏敏,听说费杨古将军的战报回来了,我正想前去听候皇阿玛差遣呢!”
我一听便明白怎么回事,于是笑笑说:“三阿哥如此上心,皇上必然高兴得紧。不过此时皇上正在与裕亲王商讨以后的战略,怕是没空见三阿哥了,您不妨先回去,皇上若有什么事情交代下来,必定会告诉您的。”
胤祉点了点头,道:“也好。敏敏,不管前方战报如何,皇阿玛的身体是最要紧的,你要多辛苦一些了。”
我笑着应道:“这是奴婢的职责,三阿哥放心!再说,这次传来的是捷报,费杨古将军在前面打了胜仗呢,皇上心里高兴,便没了睡意。”
胤祉眼中闪过一层阴影,一闪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即便如此,还是龙体要紧哪!我就不进去了,敏敏你代我向皇阿玛请安吧!”
我点了点头,胤祉便带着盆楚克转身走了。在这一瞬间,我和盆楚克的眼神交会,突然发现,原来将一切了然于胸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
现在的储位之争还不明显,但费杨古一直以来都偏向太子多些,而他的女儿后来更是成为胤禛的妃子并最终成为皇后。听到他的胜利,胤祉如此表现,可想而知,九子夺嫡的风暴,或许很快就要来临了……
深深叹了口气,康熙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已经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对那皇位虎视眈眈了,会有多伤心?而我,该如何将他所受到的伤害减到最小呢?
还有那个盆楚克,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有这样的人站在老三、老八一边,会对局势造成怎样的影响呢?奇怪的是,后世中除了提到他曾在这次战争中受到褒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记载了啊!这当中难道有什么变故不成?
太多的事情纷至沓来,我的太阳穴有些隐隐的涨痛,突然间觉得胸口闷闷的,脚步虚晃了一下。
急忙瞟了一眼四周,还好没什么人看到。我身上一直余毒未清,再加上这些天太累,竟有些复发的倾向。我不敢跟别人说,就怕令康熙担心,再加上症状并不是太严重,忍一下也就过去了。
不过……自己还是多调理一下吧!我这么想着,赶着往厨房走去。